18 世紀的倫敦，有一份現在看起來非常不可思議的工作。他們把身材夠小的男孩塞進煙囪裡，請他們一路往上爬，把卡在煙囪磚縫裡的煤灰刮乾淨。一天工作結束，他們的頭髮是黑的、臉是黑的、衣服是黑的，連皮膚皺褶裡都塞滿煤灰。

然後，一件奇怪的事開始發生。這些孩子長大之後，有不少人在一個非常尷尬的地方長出了癌症-陰囊。

1775 年，英國外科醫師 Sir Percivall Pott 注意到這個現象，並把煙囪清潔工的工作與這種罕見癌症連在一起。後來我們才知道，煤煙與煤焦油裡含有 多環芳香烴（Polycyclic Aromatic Hydrocarbons, PAHs），其中像苯駢芘（BaP）這類物質，確實具有很強的基因毒性與致癌性。這也成為醫學史上最早被辨認出的職業性癌症案例之一。

但僅僅是發現了煤灰會致癌還不夠，真正有趣的問題其實才剛開始。同樣都是掃煙囪，為什麼英國工人特別容易出事，歐陸其他地方的煙囪清掃工人卻幾乎不會得到陰囊癌？

更奇怪的是：煤灰明明沾滿全身，為什麼癌症就只出現在陰囊？

這兩個問題背後有非常多的細節值得探討，這些細節最後會把我們帶到今天所有保養品安全評估都繞不開的一件事：化粧品用在皮膚上到底會吸收多少？網路上那些「經皮毒」、「洗髮精會跑進子宮」、「化學成分進入身體就是有害」的說法，也得從這裡開始探討。

18世紀英國煙囪清掃童工

第一個謎題：同樣碰煤灰，為什麼英國人得了癌症，歐陸的其他人卻沒有？

讓我們回到18世紀的倫敦看看。你會發現英國煙囪清潔工的生活條件非常差。很多人沒有固定洗澡的習慣，也缺乏衛生設施。而且這些煙囪清潔工人大部分是家境貧窮的童工或是孤兒，洗澡在當時對於他們來說是很奢侈的事情，工作做完後，這些小男孩們不會洗澡，也沒有地方可以洗澡，所以他們會直接睡在充滿煤灰的環境裡，隔天再繼續清潔煙囪。而因為工作留在他們身上的煤灰會跟著他們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這些煤灰會持續的滲透到他們皮膚裡面，持續的對他們造成微量的毒物魔法傷害。但歐陸地區的煙囪清潔工，工作後會清洗身體、更換衣物，而且他們在工作中的防護跟英國的童工比起來也完備得多，這樣一來煤灰和皮膚真正接觸的時間會大大的減少，也因此煤灰並沒有辦法長時間的對他們造成中毒的魔法傷害。所以煤灰並沒有因為換了一個國家，就突然失去毒性。真正改變的，是毒物的暴露量跟暴露時間。

這裡先劃一個重點：一個東西「有危害」，不代表你在任何情況下接觸它，都會得到一樣的結果。這就是毒理學裡非常重要的兩個詞：Hazard，危害。以及 Risk，風險。Hazard 說的是這個物質本身有沒有造成傷害的能力。Risk 則是在你現在這種接觸方式下，毒物真正造成傷害的機率有多高？

看一下上面的故事加入這個風險的概念後，我們可以發現煤灰的致癌性沒有改變。差別只在，接觸一下就洗掉，和長時間讓它黏在皮膚上，這兩種情況下的毒物暴露量是完全不一樣的。簡單來說水喝太多也會中毒，但正常情況下我們的喝水量也不會造成中毒的狀況。

這也就是毒理學家 Paracelsus 那句，也就是「萬物皆毒，無物不毒，唯有劑量決定毒性。」至今還被放在教科書裡面的原因，而這句話，放進保養品裡也一樣成立。網路上常常會有類似的新聞告訴大家「某個成分在某個研究裡有毒性」，但其實這答案只回答了一半問題。真正還要問的是：它用了多少會有毒性？大家平常的平均使用量用了多少擦在哪裡？一天碰幾次？會停留多久？真正被皮膚吸收到體內的，又有多少？

少了這些問題，「有沒有毒」這件事其實還不能直接下定論。

第二個謎題：煤灰明明沾滿全身，為什麼偏偏是陰囊癌？

這是煙囪工人故事裡最讓人奇怪的一個地方。如果煤灰是罪魁禍首，煤灰又明明從頭到腳都碰得到，那手臂呢？背部呢？腿呢？為什麼 Pott 醫生當年收治的患者偏偏都是陰囊癌？

200年後的科學家們給了解答，答案藏在一個我們平常很少注意的事實裡。我們全身都有皮膚，但每一塊皮膚其實不太一樣。陰囊皮膚的角質層非常薄，而且表面有很多皺褶，細小煤焦油粉塵很容易卡在裡面。再加上這個部位的微血管與淋巴系統豐富，和手掌、腳底這些角質層非常厚的地方相比，外來物質穿透皮膚的速度跟難度完全不同。在皮膚吸收率的研究裡發現，不同身體部位的經皮吸收能力存在很大的差異。

而且陰囊相較於其他部位的吸收能力是好幾倍，這時候再看看18世紀那些奇怪的陰囊癌事件突然就變得沒那麼神祕了。一邊是高危害的 PAHs。一邊是長時間不清洗的高暴露。再加上一個特別容易穿透的皮膚部位。三件事剛好重疊。問題就發生了。

而這也回答了今天很常見的一個錯誤問法：「這個成分安不安全？」其實還不夠。更完整的問題應該是：這個成分，用多少、擦哪裡、停多久，在什麼樣的皮膚上使用？

人體不同部位皮膚之相對經皮吸收率（以前臂吸收率為基準值 1.0）顯示化學物質在身體各區域的滲透差異，由於角質層厚度與附屬器官分佈不同，額頭與下顎等臉部區域的吸收率顯著高於前臂。(陰囊數據：Feldmann & Maibach (1967)。其餘部位：Maibach et al. (1971)。皆以前臂為 1 倍，吸收率隨分子而異。)

所以，化學成分用在皮膚上有毒是真的嗎？

這幾年網路上有一種說法很常出現：「洗髮精、沐浴乳裡的化學成分會從皮膚吸收，40 分鐘就跑進子宮或其他內臟。」通常後面還會再接：「所以一定要用天然、無毒、沒有化學成分的產品。」

這些說法看似正確，但卻有非常多的漏洞。這段話之所以很容易讓人相信，是因為它把正確的科學概念混合了沒有科學證實的推敲。皮膚確實可以吸收某些物質。問題是，後面那一大串推論就直接跳過了一連串的判斷下了定論。因為皮膚並不是一塊什麼東西碰到都會吸進去的海綿。如果真的是這樣，人類每天洗澡大概都是一場災難。

皮膚比較像是一套非常挑剔的守門系統。而負責第一道防線的，就是角質層（Stratum Corneum）。皮膚其實有一道「分子尺寸限制」－500 Da，角質層的結構，常被形容成一面磚牆。角質細胞像一塊一塊磚頭。而把這些磚塊黏在一起的，則是由神經醯胺、膽固醇與游離脂肪酸組成的細胞間脂質。

外面的化學分子如果想一路穿過去，就得在這些排列非常緊密的結構中慢慢移動。這時候，分子的大小就開始變得非常重要。於是出現了一個皮膚科學和經皮藥物研究中非常有名的概念：500 Dalton Rule，也就是 500 Da 原則。Dalton 是分子量的單位。這條經驗法則說的是：能靠被動擴散穿過完整角質層的分子，通常需要小於大約 500 Da。超過這個大小，穿透健康角質層就會變得非常困難。

但這裡又有一個很重要的但書。500 Da 不是一個絕對結界。經皮吸收還會受到脂溶性、分子結構、濃度梯度、配方、皮膚狀態等條件影響。所以它比較像一個大部分時間通用的科學經驗法則，而不是絕對的定律。真正的經皮吸收，還有非常多值得深入探討的細節。

洗面乳和精華液如果都用了同樣的成分，在毒理化粧品安全性評估上可以下一樣的判斷嗎？

當然不行。洗面乳在臉上待的時間非常短，按摩一下，水一沖，就沒了。但精華液、面霜、防曬等等可能從早上一直待到晚上。這兩種產品就算碰巧有某個一樣的小分子成分，皮膚真正和它相處的時間也完全不同。

所以化妝品安全評估會把產品分成：沖洗型產品（Rinse-off）以及留置型產品（Leave-on）。洗面乳、洗髮精、沐浴乳、卸妝產品，屬於前者。精華液、乳液、面霜、防曬乳，則是後者。

所以如果有人把「洗澡時接觸幾分鐘的沐浴乳」直接跟實驗用的「貼在皮膚上一整天、專門設計來把藥物送進人體的貼片」劃上等號，這中間其實已經跳過了非常多條件。這也是「經皮毒 40 分鐘進入子宮」這類說法最大的問題。它把：分子大小、接觸時間、產品使用方式、皮膚屏障、實際暴露量，全部總結成一句：「皮膚會吸收，所以很危險。」但真正的化粧品安全評估，沒辦法省略這麼多步。

那真的會被吸收的成分呢？到底有沒有危害？

看到前一段的內容，有個問題可能會出現：「假設真的有些小分子會穿過皮膚，那怎麼辦？」答案是：算。把所有條件考量進去評估，算出這個成分在這個使用情境下到底安不安全？

現代化妝品安全評估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叫 Systemic Exposure Dose，簡稱 SED，也就是全身暴露劑量。SED表示的是：一個人每天使用這個產品之後，每公斤體重真正有多少這個成分可能進入全身循環？如果經皮穿透試驗已經直接測到每平方公分皮膚吸收了多少成分，可以用實際吸收量、使用面積、使用頻率與體重去算。

看到公式先不要跑走喔～只要記得它其實是在做一件非常生活化的計算，也就是吸收多少 × 擦多大面積 × 一天用幾次 ÷ 體重。所以同一個成分，放在一小罐眼霜裡，和放在每天塗整個身體的產品裡，暴露量會完全不一樣。

如果研究提供的是「吸收百分比」，也可以用另一套公式：

翻成人話就是：每天用了多少產品 × 這個成分占多少 × 真正吸收多少。

但不是每個成分都會有完整的經皮吸收資料，如果某個成分很有效，但根本沒有完整的經皮吸收資料，我們在安全評估也不隨便過關說：「沒資料，那就當沒吸收好了。」剛好相反。這種狀況下法規會要求使用比較保守的預設值去算。因為安全評估的邏輯不是「越有效越好」是「越安全越保守越好」

MoS：算完了「你會吸收多少」，還要再問「離危險有多遠」

SED 算出來之後，事情還沒結束。科學家下一步會拿這個人體暴露量，去和毒理試驗中的安全起點比較。這時候就會出現另一個很重要的數字：Margin of Safety，MoS，安全邊際。

先不用管公式長怎樣。它真正想問的是：「你現在實際可能吸收到的量，距離實驗裡開始需要擔心的量，還有多遠？」一般化妝品系統性安全評估中，MoS 通常希望至少達到：100。

為什麼是 100？因為安全評估不會假設：「實驗動物沒事，人就一定一模一樣。」也不會假設：「一個健康成年人沒事，全世界所有人就一定一樣。」所以會再留出兩層安全空間。一個 10 倍，處理物種差異。再一個 10 倍，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個體差異。

這就是為什麼現代毒理學不太喜歡只問：「這成分有沒有毒？」因為真正有意義的問題是：它在這個濃度、這個使用方式、這個吸收量之下，還剩多少安全距離？

有了前面這些比婆媳關係還艱深的公式跟解釋後，現在我想帶著大家看看我們平常在使用保養品時真的可能會面對的問題。

如果遇到屏障受損，皮膚狀況很差，500Da的規則還適用嗎？

前面談 500 Da的規則時，我們一直談的是完整、健康的角質層。但現實生活中，皮膚不一定每天都這麼完美。剛曬傷。正在發炎。刷酸的恢復期。做完雷射。做完微針。這些情況，都可能讓角質層屏障暫時變弱。

這時候，原本在健康皮膚上的吸收條件，自然可能跟著改變。研究中可以看到，當角質層因為發炎、曬傷或醫美處置受損時，TEWL（表皮水分流失）會上升，某些物質的穿透能力也可能增加。

所以：「這個配方在健康皮膚上安全」和：「這個配方適合剛做完雷射、正在發炎的皮膚」其實又是兩個要分開討論的問題。

敏感肌、醫美術後、皮膚脆弱時，到底該怎麼挑保養？

答案其實超簡單。這個時候不要急著把所有厲害成分都塞進去。屏障正在受損時，保養的優先順序通常應該往簡單、低刺激、幫助屏障恢復來挑選。

像高濃度酒精、刺激性較高的溶劑、原本就容易讓自己刺痛的高活性成分，這時候就不一定適合繼續硬上。香料、色素或其他非必要刺激來源，也需要暫時減少。反而是和皮膚屏障結構相關的一些油脂，像是神經醯胺、膽固醇、角鯊烷等等，這類成分會更符合修護階段的需求。

但如果所有東西都「零吸收」，保養品會不會反而失去作用？

一路寫到這裡，還有個問題一直在我腦中徘徊：既然吸收會增加系統暴露還可能造成刺激，那是不是所有保養品成分都越不吸收越好？

這個答案其實沒有那麼簡單。防曬濾劑的主要工作是在皮膚表面吸收紫外線，所以讓它盡量少進入全身，當然很合理。大型保濕分子主要在皮膚表面鎖住水分不用吸收也沒問題。可是有些保養活性，本來就希望抵達角質層較深的位置，甚至進入活性表皮發揮作用。

那麼「完全不吸收」和「合理、可控制、在安全範圍內的吸收」哪一個才是我們真正應該追求的？這裡就變成保養科學非常有意思的取捨。如果未來所有成分都被做成超大分子，完全停在皮膚表面，那確實可以非常安心。但保養是不是最後也只剩下一層很厲害的表面保濕膜？

反過來說，如果一個活性成分確實需要進入皮膚作用，而它的經皮吸收、SED 與 MoS 都經過完整評估，在足夠的安全邊際下使用，那麼「有一點穿透」本身，又真的需要被當成壞事嗎？對肌我來說，這個問題比「天然好還是化學好」有趣得多。

因為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把皮膚變成一座誰都進不去的城堡。而是知道：誰需要留在外面。誰可以走到哪裡。走進去多少，仍然在安全範圍內。功效和安全，不一定站在天秤的兩端。很多時候，它們只是需要被算清楚。

科學不是讓保養變複雜，而是讓我們不用一直面對未知

從 1775 年倫敦黑漆漆的煙囪，到今天實驗室裡的各種實驗，我們其實一直在追同一個問題：擦在皮膚上的東西，最後去了哪裡？有些留在表面。有些停在角質層。有些能往更深的地方走。有些甚至真的可以進入血液。

但「去了哪裡」只是第一題。後面還有：去了多少？這個量會不會造成傷害？每天使用時，安全邊際還有多少？這些問題全部回答完，才叫做安全評估。

所以科學的價值，不是教我們看到所有化學名字都放下手上的瓶子。也不是用另一套更厲害的專有名詞，讓大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它真正有用的地方，是把恐懼拆成一個又一個可以回答的問題。

當問題開始變得具體，焦慮通常也會跟著變小。對肌我來說，這也是科學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會替你保證世界上所有東西都絕對安全。但它會給你一張地圖。讓你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也知道下一個問題，該往哪裡找答案。

常見問題 FAQ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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